PARIS, TEXAS / 1984
有关孤独、色彩和流浪

“你为什么想买‘德州巴黎’的一块空地呢?“
“嗯…我忘了。“
七十年代中后期,随着经济萧条带来联邦德国影业衰落,曾经轰轰烈烈的德国新电影运动也落下帷幕,维姆·文德斯亦于此间离德赴美,在广袤无边的美洲大陆延续其欧洲式公路电影的创作。1983年,《德州巴黎》(Paris, Texas)问世,在无数影迷心中,这是他最好的公路片。
它所讲述的,是人类无法逃离的永恒宿命——流浪。
大多数人对《德州巴黎》的第一印象多半是娜塔莎·金斯基端坐镜前的那张海报。金发碧眼,神色恍然,坐姿局促,身着那件洋红色绒毛衣,光艳照人,意乱情迷。
然而伴随观影进程的继续,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这是一部典型的欧式闷片,疏离的对白与大段的沉默,伴随着 Ry Cooter稀疏舒缓的西部配乐,画面中是德州无尽的荒漠戈壁与绵延不绝的公路,蒙太奇被搁置、场面调度被困于有限的空间之中,叙事在远景镜头的凝视中被缓缓推进,巨幅的色块占据着视觉重心彼此冲撞,令人昏昏欲睡。
然而《德州巴黎》的主角并非珍,而是在影片开场头戴红色棒球帽、蓬头垢面,身着西装、徘徊游走在美国西部焦土之上的崔弗斯。

在文德斯建构的世界中,孤独的颜色是红。
崔弗斯从红色中走来,又消失在深红暗夜,红是原始欲望,是疯狂,是光照向流浪者形成的倒影。《德州巴黎》中的红,无处不在。崔弗斯的衬衫,亨特的衬衫,珍的轿车和绒毛衣,崔弗斯在德州逃走时旅馆的床,还有四年前的火。红从具象的色彩流向抽象的精神图腾,成为迷惘一代求而不得的永恒追求,也化作没有出口的牢笼。
正像德州巴黎的那块荒地,留存在昔日报纸的一隅,被剪下珍藏,那是崔弗斯的降生之地,又是他魂牵梦萦渴望抵达的幻空之所,忘记缘由,或者从来就没有缘由,就同身体“记得开车”一样,那是千万年前属于游牧者的身体记忆,而游牧者注定无法升空。
流浪的对立面是安定,是一场醉生梦死的自我欺骗。人类的宿命是流浪,悲剧则是注定不被理解。
围绕崔弗斯的三重关系中,充斥着难以消弭的隔阂,除了松散忧郁的对白呈现,文德斯对隔阂的外化处理来自物理空间、色彩和文字隐喻。玻璃是文德斯表现隔阂的最直观物象,沃特和崔弗斯餐饮店内外的空间对比,亨特与崔弗思电话亭内外的物理隔绝,珍与崔弗斯双面镜的奇情对话。玻璃,以其透明又难以触碰的自然属性不断提醒观众,触不可及是所有亲密关系无法消解的内在悲剧。
从物理空间的隔断指涉人物疏离隔绝的情感关系,是此类作品再正常不过的表达技巧,而文德斯对色彩的处理则散发着其独有的影像魅力。沃特出场时背后的几何大厦,安妮的连衣裙,铮亮的雷鸟,通往洛杉矶的公路和喷漆的回程客机,蓝,是秩序与伦常的化身,是所有红褪色后的落寞与自我宽慰,是对联结的渴望,秩序的回归。
当沃特将崔弗斯从失语的边界拉回现代文明,当崔弗斯开始追寻父亲的标准形象,他也穿上那阔别多年的蓝色牛仔,一切迈向世俗意义上的正轨,文明价值重现。但蓝同时蕴含诡谲,充满适得其反的枉然。安妮因对亨特的爱而不舍,向崔弗斯透露珍的行踪,亨特却也因此彻底离开安妮。从洛杉矶到波士顿,尽是爱而不得。蓝,将一切悲伤吞噬。
色彩,当然不止有红与蓝。荒漠废土的黄,是大地的颜色,亦是无法逃离的痛苦;子午线旅馆内外的绿,是三个人的救赎和成全;广告牌的白,是现代性的集体迷失,同德州各色霓虹一样迷人而冰冷,延续着自安东尼奥尼《蚀》喧哗与躁动后个体世界走向闭合的悲观内在。

崔弗斯在最后驶入血色狂乱,而沃特似乎仍留在原地,但这就是结局吗?崔弗斯(Travis)是Travels的异体,沃特(Walt) 则常被解读为wait的变体,亨特(Hunter)名字的含义更是不言而喻,安妮(Anne)与珍(Jane)均来自希伯来语。无论是曾经分崩离析的崔弗斯一家,还是仍然滞步于秩序之中的沃特夫妇,所有人终将流浪。
崔弗斯继承了父亲的名字,也将同父亲一样追寻那不存在的巴黎,并死在途中;已经找到巴黎(法国女人)的弟弟沃特,也终将启程开始自己的流浪,wait不是stop,是暂且停留,是为了出发,流浪才是归宿。沃特出场时的Stetson帽子和家庭录像中安妮的一袭红裙则可以佐证这一点,Stetson是以销售牛仔帽闻名美国品牌,预示着沃特想要逃脱一切社会关系的原始欲望。
“Stetson, it’s not just a hat, it’s the hat.”安妮的过去是珍,珍也将成为安妮的未来,而这是关于一个女人逃离的另一个故事。亨特的流浪则是以光年为尺度,对地球的叛离,在浩渺的太空中漂泊寻觅。流浪的母题在代际间传递,似在人类消失殆尽之前,永不止息。
人的历史,从来都是孤独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