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即自由

《钛》剧照:蓝色灯光中回望的 Alexia,身后是一辆汽车

幼年一场车祸让Alexia(Agathe Rousselle饰)的大脑中被医生植入了钛金属,这块金属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影响了她的性格。在数场连续屠杀后,Alexia开始逃亡,她将自己伪装成失踪多年的年轻人Adrien,并重新塑造自己的身体与身份,伪装成为Vincent(Vincent Lindon饰)失踪多年的儿子。而期间而在钛金属影响下,Alexia同汽车发生性关系,身体也逐渐出现了妊娠的征兆......

谈及《钛》,一个绕不开的词是“先锋”,另一个则是“挑衅”。2021年,《钛》一举摘得金棕榈。时隔28年,朱利亚·迪库诺(Julia Ducournau)成为历史上继简·坎皮恩(Jane Campion)后第二位女性导演金棕榈得主。彼时风光无限的另一面,则是先锋议题设置和不受待见恐怖类型片所带来的评论两极分化。

不论是“符号过载”“缺乏完整度”“电影节投机主义”批评声不断,还是大众对无道德暴力杀戮和身体恐惧(Body Horror)的生理抵触。舆论场上争议不绝,反映在市场,则是在历年金棕榈影片中垫底的欧洲票房成绩。两年后的今天,无论是在今年全球票房和影响力大获全胜的《芭比》,还是金马60拿下最佳剧情片的《石门》,女性主义题材商业价值仿佛前途无量,艺术片的批判度也丝毫未受折损。

而在每个时下热门的相关讨论中,《钛》作为3.0女性主义电影范式,也不断被反复提及。某种程度上,钛已然成为20世代理论前沿的代表,供后来者定位自身坐标。

今天,当我们重看这部超前于时代的作品,还能得到什么?《钛》似乎有无数中切入视角,性别流动、男性凝视、酷儿编码、赛博格、怪物电影、精神分析、工业异化、殉难寓言…,每个路径看似均能抵达,而在一条条道路尽头,却只见迷雾紧锁,没有哪一个理论能套用至全局 ,反而使得观者容易在理论词汇的滥用和学术著作的掉书袋中陷入一种极度自恋的精神高潮。

《钛》剧照:Alexia 站在燃烧的门前

所以,我们还能如何进入它?拨开层层堆叠的符号,或许朱利亚·迪库诺真正想讲述的,是欲望。如果说《芭比》是在流行文化语境下讨论“当女性抗争也可以被作为商品被贩卖,合流资本是否是一种虚假赋权”,那么《钛》就是根植于“欲望”探讨“在借由赛博格启动的去性别化社会中,个体如何确立自我的主体性”。前者直指当下,后者投向未来。却都在不同维度追寻着相同的内核——人的主体性。

从短片首作《少女初长成》(Junior)到长篇首作《生吃》(Raw)再到《钛》,Alexia、Justine和Adrien的名字反复出现,不同的人物共用相同的名字,互为彼此的变体。

《生吃》中的欲望,当然不是对人肉的欲望,食欲只是一场青春期成长的借喻,成长的终点则是一切走向崩坏前的那晚初夜,是Justine与Adrien间超越性别与性向而自然迸发的性欲,在这段关系中,只关乎具体的人,只因为他们彼此需要。在《钛》中,Adrien的欲望对象不是车,而是Vincent。

《钛》和《生吃》都或有意或巧合般使用了“怪兽设定—唤醒事件—欲望触发—步入毁灭”的剧作结构。在这一结构中,“车”和“肉”不过充当工具角色,一方面作为类型片核心元素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唤醒主角的不确定状态,并引向最终失序崩坏的结局。

两部影片分别以钛金属植入和食人家族遗传作为怪兽身份设定导入,而与车发生性关系和生吞兔子内脏则作为启动程序将其各自的怪兽属性唤醒,此后两者随即进入对自我身份认知极度不稳定的状态——前者表现为妊娠反应带来的无差别非道德杀戮,后者则是如疯魔般步步陷入的食肉行为。与此同时,自我认同的焦虑外化至皮肤状态,形成种种令人生理不适的身体奇观。

正是在这种主体性极不稳定而随时崩坏的的人物状态中,对他者的欲望被触发,《钛》里欲望的对象是Vincent,至于《生吃》里则是Adrein。所有欲望超越性别、种族乃至伦理的身份标签,只关于人本身。

《钛》剧照:Vincent 在训练室里抬头仰望

当Adrein和Vincent第二次共舞时,环绕的升格镜头中,粉紫色的灯光洒落在两人身上,纯粹的欲望在他体内流淌。第一次,他体验到超越自我的情感。第一次,在被建构的二元性别枷锁与无处不在的凝视中,他获得了自由。

“身份是牢笼,欲望才能摆脱偏见。”或许,正如迪库诺自己所说,“欲望即自由”。